{"product_id":"9786267748251","title":"雙天至尊","description":"作者：馬家輝\u003cbr\u003e--------------------\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他們是雙天，我們才是至尊。 江湖終究是我們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拳腳立命，牌桌問天；監獄風雲，道濟眾生…… 三場喪禮，三次心碎，到頭來，命運是一拳，還是一注？ 人有命，天有意── 縱是如此，也願跟命再賭一次，踏上尋覓路。\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續寫《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馬家輝歷時十年淬鍊打磨， 「秘密三部曲」最終章終於亮牌── 雙天至尊，有殺無賠！\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一九五六年十月，九龍街頭發生多日暴亂，傷亡者眾，事後黑社會紛紛出海走避，故事就此展開……\u003cbr\u003e\u003cbr\u003e荔枝角道上，武舘林立。父不詳的韓天恩穿著黃色功夫裝，蹲馬步、苦練虎鶴雙形拳，為武舘出獅擺陣搶花炮，他希望有朝一日開武舘收徒，建立自己的武林門派，保護他愛的家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深水埗海壇街上韓道館，隨父親南來香港的道士韓子明奔忙打齋，紅事白事都少不了他們「喃嘸佬」，他向老天爺討價還價，唸咒畫符，道濟眾生。在蝸居租處相遇帶著兒子天恩的阿鳳，他決定拚盡全力保護母子，守護天恩身世的秘密，為阿鳳報仇。\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便衣警察盛浩仁，帶著父母期許他做「好人」的名字，卻見證父親做好人的悲慘下場，從此丟失信仰，只願圖利自己的欲念，成為「有牌爛仔」。他多次惹事後丟差，不知去向，最後身影出現在馬尼拉，聽陸北風之令行動。\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人生世事與花同，死生開謝雨和風。一自春風收拾去，生寄死歸也是空。」 三場誤殺，絞緊了命運的齒輪，一次又一次，韓子明開壇超度，每次唸誦，都像是在贖罪…… 我們都只是蟻民，無法參透天意，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只能說一句「就係咁囉」。\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特別收錄──張大春專文推薦： 在王度廬筆下，走江湖是逃難的尖銳隱喻；而在馬家輝的大河小說中，「做一個好人」的艱困和堅持，卻使江湖成為抵抗暴力與對峙權柄的解方。（摘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三年了，我寫成『三部曲』，但『三部曲』也倒過來改寫了我，讓我省思自己的恨和愛，重新擺定我和愛恨之間的曖昧關係。」──摘自〈後記〉\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台北書展大獎得獎作《龍頭鳳尾》問世十年，馬家輝完成「秘密三部曲」最終章──《雙天至尊》，為一系列香港書寫刻劃下新的高度。《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寫過江湖、家國與命運，《雙天至尊》將黑白兩道的無間恩怨寫進無常的生死簿，將香港道教科儀裡對無常的誦唱、對冤結的解縛，化作主角最後的對望。\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雙天至尊》故事橫跨五十至八十年代，從九龍寨城到蘇屋邨，舞台遍布香港市井：公屋天台、拳舘與賭場，穿越雙十暴動、缺水、登月、李小龍驟逝等時代刻痕，將私人命運與香港的呼吸縫合在一起。人生不在勝負，而在安放：以科儀收束怨懟，教人看見命與罪如何被命名、如何被放下。當紙花紛散，書中人度往者，也度生者；明白花會謝，才懂得如何活。\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馬家輝的小說，讓他們一讀上癮\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馬家輝醞釀他的香港故事多年，一出手果然令人拍案驚奇。從殖民歷史到會黨秘辛，從革命反間到狹邪色情，他筆下的香港出落得複雜生猛，極陽剛也極陰柔。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個大哥，九個坎坷，很難有好下場。可是黑社會的出現和運作都有特殊的社會文化背景，馬家輝由這角度察看和勾勒香港歷史，非常獨特，很可觀。 ────杜琪峰（香港電影導演）\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小說的語法很辣，很影視化。香港原來是殖民地，是黑道很適合生存的土壤。其實民國時期最精彩的地方是香港和上海。讀過這本書，我很期待這部作品被影視化，拍成電影。對於我們台灣年輕一代來說，這本書裡的細節描寫，很像早期的香港電影，很有親切感。 ────方文山（作詞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禁忌的愛情在被遺棄的土地上開出花朵，馬家輝寫出天堂，以及無間地獄。 ────張大春（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香港百年身世變化滄桑，馬家輝透過江湖人物，寫出了變化背後的傳奇，讓我更清楚看見香港歷史的曖昧和複雜。 ────羅大佑（音樂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不管我們如何謳歌擁抱正能量，但我們的文學，尤其是小說，永遠不能忽視，不能不呈現負能量，這是小說的使命和職責。這本小說很好，就是在太多的正能量作品中，我們終於看到了負能量。因為它的負能量，是另一種歷史的真。真的打動我。 ────畢飛宇（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書使用的是一種比較粗野、不熟悉、香港江湖氣的下層語言，尤其裡面更摻加英文洋涇濱、粵語、江湖黑話、同性相戀之間的術語，製造了一種陌生化的閱讀感受。馬家輝先生以寫政評見長，節目裡妙語連珠，第一次寫小說能這樣引人注目，我覺得還是令人欽佩的。 ────莫言（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書的話，我坦率地講是給我印象很深的書，很像超辣的火鍋，要口味很重的讀者讀起來才更有滋味的。 ────梁曉聲（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他們是雙天，我們才是至尊。\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江湖終究是我們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拳腳立命，牌桌問天；監獄風雲，道濟眾生……\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三場喪禮，三次心碎，到頭來，命運是一拳，還是一注？\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人有命，天有意──\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縱是如此，也願跟命再賭一次，踏上尋覓路。\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續寫《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馬家輝歷時十年淬鍊打磨，\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秘密三部曲」最終章終於亮牌──\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雙天至尊，有殺無賠！\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人生世事與花同，死生開謝雨和風。一自春風收拾去，生寄死歸也是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三場誤殺，絞緊了命運的齒輪，一次又一次，韓子明開壇超度，每次唸誦，都像是在贖罪……\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我們都只是蟻民，無法參透天意，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只能說一句 「就係咁囉」。\u003cbr\u003e\u003cbr\u003e◤ 特別收錄──張大春專文推薦：\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在王度廬筆下，走江湖是逃難的尖銳隱喻；而在馬家輝的大河小說中，「做一個好人」的艱困和堅持，卻使江湖成為抵抗暴力與對峙權柄的解方。（摘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三年了，我寫成 『 三部曲 』 ，但 『 三部曲 』 也倒過來改寫了我，讓我省思自己的恨和愛，重新擺定我和愛恨之間的曖昧關係。」──摘自 〈 後記 〉\u003cbr\u003e\u003cbr\u003e◤ 馬家輝的小說，讓他們一讀上癮\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馬家輝醞釀他的香港故事多年，一出手果然令人拍案驚奇。從殖民歷史到會黨秘辛，從革命反間到狹邪色情，他筆下的香港出落得複雜生猛，極陽剛也極陰柔。\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個大哥，九個坎坷，很難有好下場。可是黑社會的出現和運作都有特殊的社會文化背景，馬家輝由這角度察看和勾勒香港歷史，非常獨特，很可觀。\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杜琪峰（香港電影導演）\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小說的語法很辣，很影視化。香港原來是殖民地，是黑道很適合生存的土壤。其實民國時期最精彩的地方是香港和上海。讀過這本書，我很期待這部作品被影視化，拍成電影。對於我們台灣年輕一代來說，這本書裡的細節描寫，很像早期的香港電影，很有親切感。\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方文山（作詞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禁忌的愛情在被遺棄的土地上開出花朵，馬家輝寫出天堂，以及無間地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張大春（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香港百年身世變化滄桑，馬家輝透過江湖人物，寫出了變化背後的傳奇，讓我更清楚看見香港歷史的曖昧和複雜。\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羅大佑（音樂人）\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不管我們如何謳歌擁抱正能量，但我們的文學，尤其是小說，永遠不能忽視，不能不呈現負能量，這是小說的使命和職責。這本小說很好，就是在太多的正能量作品中，我們終於看到了負能量。因為它的負能量，是另一種歷史的真。真的打動我。\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畢飛宇（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書使用的是一種比較粗野、不熟悉、香港江湖氣的下層語言，尤其裡面更摻加英文洋涇濱、粵語、江湖黑話、同性相戀之間的術語，製造了一種陌生化的閱讀感受。馬家輝先生以寫政評見長，節目裡妙語連珠，第一次寫小說能這樣引人注目，我覺得還是令人欽佩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莫言（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本書的話，我坦率地講是給我印象很深的書，很像超辣的火鍋，要口味很重的讀者讀起來才更有滋味的。\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梁曉聲（小說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張大春專文推薦】男兒本自重橫行，搬起秋潮照海明——馬家輝的香港抱負及庶民敘事\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楔子：鬼粉絲\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第一部 花圈：阿鳳 法侶今將花散去 亡靈有罪願消除\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一．有牌爛仔 二．喃嘸山 三．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四．皆由萬民多戀孿 五．月球沒有嫦娥 六．花圈，花炮，花牌 七．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 八．仇人 九．三七可決 十．關燈散花科\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第二部 花炮：阿秀 斗轉星移夜氣分 靈旛三舉召亡魂\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一．妹呀，你就自己去添油 十二．唔打架，學功夫來做乜？ 十三．師父教你的是分寸 十四．吳松街的大檔 十五．三個父親 十六．可不可能，好不好，還有夠不夠 十七．花炮連環 十八．復禮不克己 十九．但我要的是現在 二十．黑拳 二十一．大和小 二十二．八輸九，總會有 二十三．天恩與天意\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第三部 花牌：天恩 已明色相悟生前 渺渺靈魂聽召宣\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二十四．新記收人！ 二十五．義交四海鎮三江 二十六．灣仔之狼 二十七．想唔想做爛仔頭？ 二十八．意外的訪客 二十九．以和為貴 三十．玻璃窗的兩邊 三十一．義兄問我何方去 三十二．他們是雙天，我們是至尊 三十三．你終於出來了 三十四．明朝難得自由身 三十五．你去不去？ 三十六．拳頭換龍頭 三十七．是你教我這麼做人的！ 三十八．他都知道了 三十九．死在無棲之地 四十．那些人，這些人 四十一．初體驗五十年紀念金曲晚會 四十二．記憶微塵 尾聲．就係咁囉\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後記──秘密三部曲（馬家輝）\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馬家輝\u003cbr\u003e\u003cbr\u003e1963年生，香港灣仔人也。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職廣告公司、出版社、雜誌社、報社、大學，曾以為自己愛拍電影，曾以為自己愛做研究，曾以為自己喜愛旅行，但現在才知道，最愛的是什麼都不做，只愛偶爾坐在書房內，面對電腦，按鍵寫作。\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父親是資深報人馬松柏。他為了李敖，離港赴台。專欄寫作三十餘年，嬉笑怒罵中浪漫多情，年過五十終於決心完成內心最看重的創作形式：小說。\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已出版作品有：《死在這裡也不錯》、《愛江湖》、《回不去了》、《中年廢物：唯有躲在戲院裡》、《愛上幾個人渣》，以及與楊照、胡洪俠合著《對照記@1963》三部曲。\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其他文章可見於微博「馬家輝在香港」：weibo.com\/majiahui\u003cbr\u003e\u003cbr\u003e一．有牌爛仔\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張鳳翔，大家喚她阿鳳，跟家人同住九龍寨城，每天早上走路到胡麗嫦女醫生的診所上班，一九五六年，她二十一歲，是護士。\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月十日星期三的大清早，幾個爛仔在九龍長沙灣李鄭屋村辦事處藉故鬧事，不滿辦事處職員撕去G座走廊牆上的「雙十節」紅色慶祝貼紙，叫囂叱喝，喊嚷要求道歉賠償。另有一群爛仔聞風而至，很快的，幾個變成幾十個，再變成幾百個，分頭打家劫舍，縱火、砸店、搶掠，鬧個翻天覆地，警察來了，開了槍，卻無濟於事。到處是咒罵和哭號，爛仔欺凌百姓，「打撚死佢！唔好手軟！」，「想點就點，今日我哋話事！」，雜物被扔在街上燃燒，濃煙烈焰把白晝燒成了漫漫黑夜。胡麗嫦的診所在李鄭屋村旁的永隆街上，已經來了七、八個病人排號候診，天氣初涼，傷風感冒的人特別多，小診所的醫生也就只能治療傷風感冒。察覺到街頭有騷亂，胡醫生顫抖著聲音指示阿鳳：「拉閘！鎖門！快！快！」膽小的病人倉皇離去，留下來的兩三位並非不擔心，只不過覺得騷亂畢竟是「外患」，病痛卻是「內憂」，先安內而後攘外，先後要有序。\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阿鳳唰唰地拉下鐵閘，踮起腳尖，瞇著眼睛從閘門上的窗孔往外偷窺。眼前世界被壓縮在小圓框裡，朦朧不清，只見左邊忽然閃出幾條身影，風捲殘雲似的向右邊奔跑過去；右邊又響起幾聲吆喝，兩個男人握著火把往左邊衝去，眨眼失去蹤影，煙霧的尾巴飄浮在風裡，令他們像狂奔疾走的野獸。煙霧遮蔽了窗洞，阿鳳的視線模糊不清，她只聯想到在新聞紙上看過的照片，動物搏鬥咬噬，在遠方非洲原野上，然而動物求取的只是生存，終究有別於人類的恨與怒。\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病人先後取過了藥，坐在診所前廳等待外面恢復平靜。前廳盡處有道白色木牆，牆後分隔成一大一小的兩個房間，左邊小房間豎立著一排木架，是藥房，也是阿鳳的工作間，從病人登記到協助診療，再到配藥和收費，她一手包辦，此刻無事可為，坐著低頭讀《聖經》。背後藥架上排著高高低低的玻璃瓶，瓶裡藥丸色彩繽紛，黃的紅的綠的，阿鳳每回依照醫生寫的處方配藥，心裡都喜悅寧靜，彷彿每顆小小的藥丸都裹藏著神的祝福。疾病的折騰只是考驗，必須對神有信心，心裡相信，嘴裡承認，神會賜你圓滿的救贖，在今生也在天國。\u003cbr\u003e\u003cbr\u003e診所右邊有個稍大的房間是診療室，胡醫生獨自閉門坐在裡面，並未摘下垂掛在胸前的聽筒，她需要安全感。她側身面向窗戶，用指尖輕輕撐開兩扇百頁窗，縮著脖子偷瞄外面動靜，見到一群又一群奔跑的人，喊叫著嘶吼著，臉容扭曲，她無法判斷他們是病了抑或瘋了，怕就怕只是裝瘋，打針服藥也枉然。\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前廳內，翹腿坐在沙發上的陳先生心不在焉地翻讀《香港商報》，窸窸窣窣地揭頁，彷彿永遠也揭不完，像讀厚厚的電話簿。每隔幾秒鐘，他把目光從玳瑁框眼鏡上方射向門外，眉頭跟手裡的報紙一樣皺。陳太太端正地坐在他旁邊，一身黑衫黑褲，深藍色絨毛外套，唸著捧在手裡的薄薄的《觀音經》，「觀世音，南無佛，與佛有因，與佛有緣……」，微微掀動嘴唇卻不發出聲音。其實她也只是三十四歲，但一唸起經來便有老太太的氣味。\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另有一張矮木椅，何小姐坐著，淺灰色的連身長裙，圓頭鞋和薄毛衣都是耀眼的紅，把臉色映襯得額外地蒼白。她抱胸倚在椅背上，斜睨右方牆上的掛鐘，眼皮不知不覺地垂下，半晌，驚然張開眼睛，彷彿擔心秒針分針在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會停駐不動。然而很快便再墜入夢鄉，夢裡有無數的鐘在半空旋轉飛舞。何小姐的抵抗力弱，時常感冒發燒來找胡醫生，往往有人陪在身邊，主要是一個跟她年紀相當的年輕男子，二十六、七歲，個子高得幾乎要彎身進門。有時候則是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滿臉慇勤，阿鳳記得這個人也曾陪伴一位中年婦人到診所，並且替她填寫病人資料卡，在「配偶」欄裡寫上他的名字，屈志堅。何小姐對兩個男人的態度是同等的親暱，挽臂牽手，說話柔聲嗲語，阿鳳好奇他們的關係，但當然不便多管閒事。有一回，何小姐跟屈志堅同來，並肩坐在椅上融融細語，阿鳳無意間望了一眼，何小姐發現了，對她促挾地眨一眨眼。阿鳳連忙低頭，臉頰泛紅，像小孩子做了錯事般心虛。取藥的時候，何小姐忽然問她：「有冇拍拖？」她愣住，抿著嘴唇搖頭。何小姐用勸告妹妹的口吻笑道：「青春苦短啊，唔好對唔住自己。」阿鳳來不及回應，何小姐已經匆匆結過帳，挽住屈志堅的胳臂離開診所。她望向他們的背影，恍惚了一陣，方想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問？是因為我看起來很寂寞？」阿鳳瞄一眼桌上的小方鏡裡的自己，明亮清澈的眼神，裡面灌滿了神的慈愛。她忍不住又想：「難道戀愛只是為了不想寂寞？那麼她有一個男朋友便夠了，為什麼有了一個又有一個？她到底想要什麼？」阿鳳不懂，也不惆悵，更不想去懂，她深深記住《聖經》說「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做害羞的事」，愛是好的，但只有神的愛才最純淨，她慶幸自己已經有了主的恩寵，也不由得對何小姐生起憐憫。\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十月十日的這個早上，何小姐和屈志堅再來診所，街外傳來喧鬧，他不斷瞄手錶，神色慌張，唯恐被困在這裡，趕不及回家跟妻兒晚飯。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何小姐臉色一沉，道：「你想走就走。我有資格唔准咩？」屈志堅欲言又止，猶豫一陣，終於站起身推門離開，何小姐瞅一眼他的背影，然後放鬆身體，閉目養神。阿鳳把診所的閘門拉妥後，回身找出一支探熱針，放到何小姐的舌頭底下，測出了攝氏三十八點二度，馬上替她打退燒針。何小姐坐在前廳角落迷迷糊糊地打盹。到了大概十一點，陳先生不耐煩了，對阿鳳喊道：「張姑娘，開門吧！我們要回去了。」阿鳳請示過胡醫生，匆匆拉起閘門，陳先生探頭朝門外左右張望，向妻子揮一揮手，陳太太連忙跟在他背後衝出診所，卻又忽然轉身狼狽跑回，撿起大意遺留在長椅上的《觀音經》，朝何小姐尷尬地點點頭，再追上丈夫的腳步。天花板上的吊扇緩慢地吱吱嘎嘎地轉著，前廳裡只剩下何小姐了，彷彿被世界遺棄，她對自己苦笑，平常不缺男人，怎麼在最需要男人照顧的時候偏偏孤單一人。這樣想著，難免覺得酸楚，幸好她有本領在無法收拾地難過以前搶先把它壓住，她從來不願意輸給壞情緒。於是何小姐深吸一口氣，雙掌在椅墊上出力一撐，立起身，雖然腳下虛浮，卻仍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都不在了？」胡醫生在診室裡喊喚張鳳翔。「我們也該走吧？」\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不是問號，是指示，而阿鳳求之不得。她到廁所換回便服衣褲，胡醫生吩咐她把一箱剛從英國寄來的哮喘藥抬到前廳，說：「這個藥特別貴，爛仔乜都做得出，放在診所不太妥當，不如先帶回家裡。張姑娘，你話啱唔啱？」\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阿鳳明白這也不是問號。胡醫生住在青山道的西邊，她住的九龍寨城卻在東邊，可是她不可能拒絕幫忙，胡醫生既是她的東家，平日對她也和善客氣，大家又是教會的姐妹，何況今日並非平日。她「嗯」了一聲，雙手環抱紙箱跟在胡醫生背後離開診所，沉重的箱子，讓她想起十歳出頭的時候經常到街市幫忙爸媽擺攤賣菜，一籮筐一籮筐的貨，她推著拉著，夜晚腰痠背痛不能成眠，只比她小兩歲的弟弟則坐在旁邊地上，咬著蘋果，翻讀連環圖。爸媽嫌她手腳慢，卻從來不責怪弟弟疏懶，但她不抱怨，堅信每個折騰都是神的恩典。阿鳳自幼在天台的街坊學校讀書，洋修女每週兩次來講《聖經》故事，教孩子們唱聖歌，派送牛奶和糖果，笑容裡有滿滿的包容暖意，潔白的袍和帽子對她有著神秘的吸引力，彷彿她只要定神看著，已經遠離了髒亂的九龍寨城。年紀漸長，阿鳳固定一週三晚到教堂聽經，結識了同齡的朋友，更覺得有了一個純潔的天地，能夠把厭惡的人和事屏障在外面。她感激主的眷顧，開心的時候感謝主，迷惘的時候呼求主，她選擇相信遙遠的天國裡有主在聆聽，至少傾訴的聲音能夠感動自己。\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這天抱著藥箱子在路上走著，阿鳳心驚膽戰，往常熙來攘往的青山道見不到半個人影，垃圾桶和巴士站牌七歪八倒，無數的雜物堆在路邊，有些被燒得焦黑，有些仍然在燃燒，濃烈的黑霧飄上天空，幸而天空的寬厚足夠消解所有的憤怒。馬路兩旁的店舖無不閘門緊鎖，門上都糊著白紙，每張紙上都有兩個血紅色的油漆「十」字，一路往前延伸，十十，十十，十十。阿鳳抱箱左搖右晃地走著，走著，走著，不自覺地跟隨默唸，十，十，十，十，十，十。單調的節奏使她眩暈，踉蹌了一下，「哎！」地叫出聲來。胡醫生走在前面，略略放慢腳步，回過頭問：「頂得順嘸？」又說：「這麼多十字，我還以為去了醫院。真不明白，年年都慶祝，點解今年會搞出個大頭佛。喜事變喪事，有乜意思？」\u003cbr\u003e\u003cbr\u003e有的，對搞事的爛仔來說，有意思。混江湖，做流氓，面子和銀紙就是最大的意思。每年十月十日，控制李鄭屋村的14K堂口爛仔在徙置大廈四周懸掛青天白日旗，又張貼雙十字大紅剪紙，然後要求家家戶戶花錢向他們買旗買紙，慶祝為名，勒索為實。14K源起於廣東「洪發山忠義堂」，堂主葛肇煌是國民黨的小軍頭，四十年代來到香港開枝散葉，也繼續跟台灣那邊勾結串連，14K人馬每年在李鄭屋村的所作所為，既為了發財，也是要向台灣交差表功。沒想到這年十月初，香港政府的房屋部門發了通告給屋村職員，責令加強維護環境整潔，所以職員要撕走礙眼的雙十字剪紙。爛仔認定這是挑釁，強迫職員道歉和賠錢，職員無奈點頭答應，但頭點下了便像把鮮血滴到海上，鯊魚群聞腥而至，爛仔們趁機宣洩日常跟屋村辦事處的積怨，最後演變成街道上的打砸搶。十月十日是持續三日並蔓延到九龍各區的暴動起點，如龍捲風之初現，馬上把許許多多人席捲到狂亂恐怖的天空上。包括張鳳翔。\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阿鳳迷迷糊糊地轉醒的時候，看見她母親坐在病床旁邊，紅腫著眼，用手帕哼哼嘖嘖地擤鼻子。她側臉見到父親彎腰坐在椅上，兩隻手肘支住大腿，十指撐開摀住臉龐，彷彿不願看見這個世界，更不願意看見她。\u003cbr\u003e\u003cbr\u003e「終於醒囉！謝天謝地謝菩薩！」她母親激動道。「醒番就好囉！」\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她虛弱地「嗯」了一聲。兩腿之間麻痛難頂，似有無數的小蛇噝噝嗦嗦地吐著尖窄的劍舌，從隱密的洞穴裡溜出來，滑潺潺地蜷曲蠕動，在她的身體上爬行，朝她的腹上和胸前爬去，燐火般的綠眼睛一張一闔地似在獰笑。\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阿鳳虛弱地問：「胡醫生呢？」\u003cbr\u003e\u003cbr\u003e她母親道：「不知道啊，她沒來過。她知道發生乜事嗎？」\u003cbr\u003e\u003cbr\u003e阿鳳慘笑不語，在枕上別過臉望向玻璃窗外，昏暗的街道沒半個人影，煌煌的路燈下躺著殘敗的落葉，遠處一隻垂頭喪氣的黑狗從燈光以外走過來，用鼻嗅聞了一會葉堆，又慢慢走到燈光外面。一陣風吹起了幾片葉子，落到地面，馬上又被風捲起，起起跌跌幾回，阿鳳看得眩暈，索性閉目養神，但才剛闔起眼睛，昏倒前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地、支離破碎地在腦海閃過，像荒涼曠野裡的鬼火，一叢叢地，這邊「嘭！」聲閃亮，那邊又「嘭！」聲燃起。","brand":"新經典圖文傳播有限公司","offers":[{"title":"平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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