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
《流動的饗宴》內容簡介
「人生不及一句波特萊爾,遊手好閒也能有一種高級的百無聊賴。」──作家 莊裕安
品嚐原汁原味的巴黎「河左岸」,唯有加入海明威這席「流動的饗宴」,踏過他的足跡,哈錢、扯淡、賭馬、忍飢、啃舊書攤、泡圖書館……
《瀑布上的房子:追尋建築大師萊特的腳印》、《花‧骨頭‧泥磚屋》作者 成 寒以溫潤柔煦的譯筆、豐美的圖片,讓上世紀文豪眼中的巴黎乍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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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一九五○年 海明威致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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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秋天,海明威在古巴開始動筆寫這本書,關於1921年至1926年他和第一任妻子在巴黎的那段歲月:初嚐作家生涯、窩咖啡館寫作、與文友扯淡、賭馬、忍飢受餓、逛塞納河畔舊書攤、在莎士比亞書店借書,與費滋傑羅邂逅並和喬伊斯、龐德等人擦身而過……巴黎的生活永遠寫不完,因為巴黎總是值得眷戀。這裡寫的是早年的巴黎,當海明威很窮、但很快樂的那段日子。
在台灣,許多讀者把《流動的饗宴》當作巴黎的深度旅遊書,帶這本書去巴黎。海明威當年所寫的場景,而今已是巴黎的地標,所交往的藝文人士多已成為世界要角。書中的場景不僅是海明威的回憶,亦是許多到過巴黎的人難忘的回憶;而還沒去過巴黎的人,嚮往著追尋海明威的足跡。這是一本令全世界書迷一讀再讀的散文回憶錄。
《老人與海》內容簡介
二十世紀美國文學經典
諾貝爾文學獎、普立茲獎得獎之作
書末收錄英文原文
「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一位老人孤身在海上捕魚,八十四天過去,卻一無所獲,最後終於遇上一條超過一千磅的超大馬林魚,老人與大魚展開了力量與智慧的對決。大魚本來只是老人的獵物,但老人在對抗大魚的過程中,卻漸漸對這隻頑強的動物產生敬意,甚至視之為兄弟、為朋友,然而身為漁夫,老人必須讓牠知道:「一個人能做到什麼,能忍受什麼。」
最後老人用了兩天兩夜才將其刺死。返航途中卻遇上鯊魚聞風而至,接連襲擊,又經過一天一夜的纏鬥,老人傾其所有,用刀刺、用槳插,戰至一兵一卒,才解決了輪番前來的鯊魚。然而,大魚卻也被啃食殆盡,僅存骨架……
關於這本書,再也沒有比海明威的老對手福克納的說法更精妙了:那個老人,一定要逮住那條魚,然後又失去牠;那條魚,一定要被逮住,然後又消失;那些鯊魚,一定要把魚從老人手裡奪走。這樣「奮鬥、得到,又失去」的過程就宛如人生一般,但我們仍然要對生命抱持希望與信心,在失去一切之後,休息整裝,準備再次出海,因為就像老人說的:「有好運氣當然好。但我寧願做到準確無誤。這樣,當好運來臨時,你已經準備好了。」
本書譯者既是作家,也是詩人,《老人與海》是他第一次翻譯的完整作品,但一出手就獲得各界好評與讚嘆,被譽為里程碑式的經典中文譯本。
《流動的饗宴》目錄:
不忍散去的筵席/莊裕安
海明威在巴黎,曾經/成寒
海明威序
出版小記
1.聖米榭廣場上一家雅淨的咖啡館
2.史坦小姐指示
3.「失落的一代」
4.莎士比亞書店
5.塞納河上的人們
6.虛假的春天
7.一項愛好的終結
8.飢餓是有益身心的磨練
9.福特與魔鬼的門徒
10.一位新學派的誕生
11.在圓頂咖啡館遇見帕辛
12.龐德和他的「文人會」
13.奇怪的了結
14.打上死亡標記者
15.謝普曼在丁香園
16.邪惡派來的使者
17.費滋傑羅
18.兀鷹不與人分食
19.關於尺寸問題
20.巴黎的日子永遠寫不完
海明威年表
《老人與海》目錄:
老人與海
譯後記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作者簡介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1899-1961)
美國歷史上最耀眼的傳奇作家,諾貝爾文學獎、普立茲獎得主。
出生於美國芝加哥的一座小鎮,和父親一樣熱愛大自然,喜歡打獵、捕魚,在森林和湖泊中露營。
高中畢業後拒上大學,18歲就成為知名媒體記者。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擔任過救護車司機,在前線被炮彈炸成重傷,差點送命。結過四次婚。著有《戰地鐘聲》、《戰地春夢》、《太陽依舊升起》、《流動的饗宴》、《我們的時代》等;1952年出版的《老人與海》為其巔峰之作,並以此書分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和普立茲獎。
1961年,因舊傷纏身,精神憂鬱,62歲的海明威在家中用獵槍自盡。
譯者簡介
《流動的饗宴》譯者
成寒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Main Campus)學士、英語教學碩士。出生於彰化溪湖糖廠宿舍,因為念書緣故住過台中縣、新竹市、美國、德國,現居台北。曾經任職德商西門子公司、荷商飛利浦公司、大學教師、出版社、報社。
《老人與海》譯者
魯羊
1963 年生於江蘇海安,著名作家、詩人,中國當代先鋒小說標杆人物。《老人與海》是他首次翻譯的完整作品,出版前,譯稿曾經國內外多方傳閱,贏得好評與讚嘆,被譽為里程碑式的經典中文譯本。
《流動的饗宴》內文試閱
1
聖米榭廣場上一家雅淨的咖啡館
秋天的季節剛落幕,壞天氣隨後而至。一入夜,我們不得不拉上窗戶,以免雨絲飄了進來。冷風掃落了護牆廣場(Place Contrescarpe)上的樹葉,葉子浸透了雨水,寒風襲趕著雨點,敲打著終點站那輛綠色大巴士。愛美特咖啡館(cafe des Amateurs)裡坐滿了人,室內的熱氣和煙霧,使窗玻璃暈上了一層薄霧。這家氣氛陰鬱的咖啡館,經營得很差,是這一帶酒鬼群集的地方。那些人身上散發著體臭及酒醉的酸臭味,讓我對這家咖啡館避而遠之。進出愛美特咖啡館的男女常客,只要還有錢買酒,成天便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喝的多半是葡萄酒,一次半升或整升買來喝。咖啡館裡廣告著許多名字古怪的開胃酒,但很少人真正喝得起,頂多喝一點墊底,隨後再暢飲葡萄酒。他們喊喝醉的女人「poivrottes」,也就是「女酒鬼」的意思。
穆費塔街(rue Mouffetard)是一條通往護牆廣場,熱鬧繽紛、狹窄擁擠的市集街,愛美特咖啡館是街上的骯髒點。老公寓每一層樓梯旁有間蹲式廁所,蹲坑兩側鋪有鞋狀的水泥塊,以免房客一不小心滑倒。這些廁所的穢物都沖到化糞池裡,到了夜間,再由馬拖拉的水肥車來抽乾淨。夏日時光,所有的窗戶都敞開來,我們能聽見外頭抽穢水的聲音,刺鼻的臭味飄進屋裡來。水肥車漆成咖啡色和橘黃色,月光下,這些正在勒穆瓦納紅衣主教街(rue Cardinal Lemoine)抽水肥的帶輪子圓筒,看來宛若布拉克(註1)畫裡的景象。然而,愛美特咖啡館卻無人清理。牆上貼的那張黃紙告示已污損不堪,上面寫著,在公共場所酗酒者,須受法律制裁的條款。這些告示,如同那些進進出出、身上散發出難聞氣味的顧客,遭到漠視。
城裡所有的陰鬱氣氛,隨著冬季最初的幾陣冷雨陡然浮現。在外頭走動時,看不見高高的白色建築的屋頂,唯有濕黑一片的街道,門戶緊閉的小店鋪,賣草藥的小販,文具報紙店,水準二流的接生婆,還有,魏爾蘭(註2)過世的那家旅館──我就在那家旅館的頂樓租了一個房間來寫作。
要爬六或八段樓梯才上得了頂樓,屋內透著寒意。然而我知道,若想生火讓屋子暖和起來,就得去買一小捆樹枝──用鐵絲紮好的三把劈好的短松木條,短得像半枝鉛筆,用以從樹枝上引火,還得買一捆劈成小節的半乾硬木頭,這些都要花不少錢呢。我於是走到街對面,在雨中仰望房頂上的煙囪是否在冒煙,冒得情形如何。結果一縷煙也看不見,我想,也許煙囪涼了,冒不出煙來,屋內很可能瀰漫著煙霧,白白浪費了柴火,也浪費了錢。我繼續在雨中走著,經過亨利四世中學(Lycee Henri Quatre),古老的聖提安杜蒙教堂(St.-Etienne-du-Mont),以及寒風呼嘯而過的偉人祠廣場(Place du Pantheon)。為了躲雨,我緊挨著右邊走,最後沿聖米榭大道背風的那側走出了廣場,繼續走下去,經過克呂尼博物館(Cluny)和聖傑曼大道(Boulevard St.-Germain),終於來到聖米榭廣場上我常去的一家雅淨的咖啡館。
那是一家怡人的咖啡館,溫馨、乾淨,充滿人情味。我把舊雨衣掛在衣帽架上晾乾,把破舊的氈帽擱在長凳上方的架上,而後叫了一杯牛奶咖啡(Cafe au lait)。服務生端來咖啡,我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開始寫。我寫的是一個關於密西根(Michigan)的短篇,那天朔風肆虐,冷颼颼的,因而小說也發生在同樣寒風凜冽的日子。我在童年時、少年時和剛成年時都見過秋日將盡的景象,而且,有時候在某個地方寫作會比在另一個地方寫更好。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把自己移植到他處;我想,人和其他生物也都需要同樣的移植。然而,小說裡的小伙子們正在喝酒,我不禁也覺得口渴,於是叫了一杯聖詹姆斯蘭姆酒。在這樣冷的日子裡,喝這酒最對味。我繼續寫下,感覺不錯。上好的馬汀尼蘭姆酒溫暖了我全身,也振奮了我的精神。
一個女孩走進咖啡館,獨個兒在臨窗的桌子旁坐下。她長得很美,臉蛋清新有如新鑄的錢幣──假如可以用柔滑的肌肉和雨水洗過的皮膚來鑄錢幣的話。她的頭髮黝黑得好似烏鴉的翅膀,剪成一刀齊,斜遮住她的臉龐。
我凝視著她,她牽擾了我的思緒,令我異常興奮。我很想把她寫進我的小說,或別的什麼作品裡,但她坐在能看見街道和咖啡館入口的地方,所以我知道,她是在等人。我於是繼續寫作。
故事彷彿自動鋪展開來,我的筆好不容易才跟得上。我又叫了一杯聖詹姆斯蘭姆酒。每當我抬起頭來或者用削筆刀削鉛筆時,我會瞧那女孩一眼,任由刨下來的卷曲狀筆屑掉進酒杯底下的碟子裡。
我看見妳了,美人兒,現在妳是屬於我的,不管妳在等誰,也不管我以後能否再見到妳,我心裡想。妳屬於我,整個巴黎也都屬於我,而我屬於這本筆記本和這支鉛筆。
而後我又開始動筆,全神貫注在小說裡,忘記周遭的一切。現在故事不是自動鋪展開來,而是由我來駕馭。我沒有抬起頭,也沒有留意到時間。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再叫聖詹姆斯蘭姆酒來喝。不知為什麼,我厭倦了那種酒。小說終於寫完,而我,也累了。讀完最後一段,我抬起頭來找那女孩,可她已經離去。但願她是跟一個好男人走了。雖然這樣想,我還是覺得有些悵然。
我把小說閤進筆記本裡,放進大衣的內口袋,而後叫來服務生,點了一打葡萄牙生蠔和半瓶無甜味的白酒。每次寫完一篇小說,我總有被掏空了的感覺,既愉悅又憂傷,彷彿剛做完愛一樣。我確信這是一篇很好的小說,但究竟好到什麼程度,要等到第二天重讀以後才知道。
當我吃下帶濃烈海腥味的生蠔時,冰涼的白酒沖淡了生蠔那微微的金屬味道,只剩下海鮮味和多汁的嫩肉。我吸著生蠔殼裡冷涼的汁液,再藉暢快的酒勁沖下胃裡,那被掏空了的感覺消失了,我又愉悅起來,開始作下一步計畫。
(未完)
註1. 布拉克(Georges Braque, 1882-1963),法國畫家,與畢卡索同創立體畫派。(如未說明,本書註釋皆為譯註)
註2. 魏爾蘭(Paul Verlaine, 1844-1896),法國詩人。
《老人與海》內文試閱
魚線緩慢而平穩地升起,接著船頭前的海水鼓了起來,那條魚浮出了水面。他的上浮過程幾乎無休無止,水流從他身體兩側傾瀉而下。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腦袋和背部是深紫色,而身體兩側的條紋,呈現出薰衣草般淡淡的紫色,在陽光下顯得很寬闊。他的尖嘴有棒球棍那麼長,逐漸變細,像一把長劍。他的整個身體完整地浮出水面之後,又流暢地重返水中,像一艘潛艇。老人看到他那大鐮刀般的尾巴沒入水下,魚線也開始飛快地滑動。
「他比這小船還要長上兩英尺呢。」老人說。魚線滑得很快卻很平穩,說明這魚一點也不慌張。老人試著用雙手拉住魚線,又要確保魚線不被拉斷。他明白,要平穩地施加壓力,讓這魚慢下來。否則他就會把所有魚線都拉出去,還會把魚線弄斷。
這是一條大魚,我一定要制伏他,他想。我一定不能讓他瞭解自身有多強大,也不能讓他知道,如果他全力逃跑,事情會怎樣。如果換了我是他,現在我就會孤注一擲,拚命向前,直到魚線被弄斷。可是,感謝上帝,他並沒有我們這些要殺他的人聰明;儘管他們比人更高貴,更有才能。
老人也見過不少大魚。他見過不少體重超過一千磅的大魚,而且還抓到過兩條那麼大的,不過都不是獨自一人。現在他是獨自一人,看不見陸地,和一條大魚緊緊糾纏著,這魚是他見過最大的魚,甚至比他聽說過的還要大。而他的左手,緊縮著,像老鷹緊縮的爪子一般。
這隻手的抽筋會好的,他想。左手的抽筋一定會好,那樣就能幫助我的右手。有三樣東西是兄弟:那條魚,和我的兩隻手。這時候抽筋也太說不過去了。這時,那魚又重新慢了下來,恢復了原來的速度。
我真弄不懂他為什麼要跳出水面,老人想。他跳上來好像就為了給我看看他有多麼大。總之我現在是知道了,他想。真希望我也能讓他瞭解我是怎樣的人,不過那樣他會看到我抽筋的手。還是讓他以為我是更強壯的人吧。我會比現在更強壯的。但願我是那條魚,他想,那條魚竭盡全力要對付的,只不過是我一個人的決心和智慧。
他讓自己舒服地靠在木板上,忍受著不時襲來的疼痛。那魚平穩地游著,小船在幽暗深邃的海面上緩緩前進。東邊吹來的風,讓海面上起了小小的波浪。到了中午,老人的左手不再抽筋了。
「魚啊,這對你來說可是壞消息。」他說著,將魚線在蓋著肩部的麻袋上換了換位置。
他覺得舒服,但又忍受著疼痛,儘管他根本就不承認這疼痛的存在。
「我沒那麼虔誠,」他說,「但是如果能抓住這條魚,我就念十遍天主經和十遍萬福瑪利亞,如果抓住他,我還會去朝拜科布萊聖母,我發誓。」
他開始機械式地念起禱告來。有時因為太過疲倦,他竟然記不起禱告詞。於是他就故意念得特別快,讓句子自動地順嘴溜出來。萬福瑪利亞要比我們在天之父好念些,他想。
「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於爾偕焉;女中爾為讚美,爾胎子耶穌,並為讚美。天主聖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們。」然後他又加上兩句,「萬福童貞聖母,求你讓這條大魚死去吧,雖然他是那樣美好。」
當他念完祈禱,感覺好多了,然而疼痛依舊,也許還更厲害了一些。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開始機械式地活動著左手的手指。
儘管微風正輕柔地吹過,但此時的陽光已經變得灼熱。
「我最好還是把船尾那根小魚線重新裝上魚餌吧,」他說,「如果那魚打算再這樣耗上一夜的話,我就需要再吃點東西,瓶裡的水也不多了。除了鯕鰍,我在這兒也釣不到別的了。可是如果趁著新鮮吃,鯕鰍的味道也不算差。我希望今天夜裡能有條飛魚跳到船上來。可惜我沒有燈光來吸引他們。飛魚生吃起來很美味,而且還無需我切成小塊。現在我得保存好所有的體力。上帝啊,我可不知道那魚竟有如此巨大。」
「那我也得殺了他,」他說,「不管他有多麼巨大、多麼了不起。」
雖然這很不公平,他想。但我要讓他知道,一個人能做到什麼,能忍受什麼。
「我對男孩說過,我是個不同尋常的老頭子,」他說,「現在是我證明這一點的時候。」
他已經證明過上千次了,但那不算什麼。如今他要再一次證明。每一次都是重新來過,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從不回想過去。
但願那魚會睡覺,這樣我也可以睡覺,夢見那些獅子。為什麼夢裡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是那些獅子呢?別想了,老傢伙,他對自己說。靠著船頭,靜靜地休息吧,什麼也別想。那魚正忙著呢。那你就盡量歇著吧。
時間已到了下午,小船依舊緩慢而平穩地前進。不過,從東邊吹來的微風給小船增添了阻力,老人在不大的風浪中漂浮,斜勒在後背上的魚線,也不再讓他那麼疼痛、那麼難以忍受了。
下午某一個時候,魚線再次開始上升。但是,那魚只不過在水面下稍高一些的地方繼續往前游。陽光照著老人左邊的手臂和肩膀,還有他的後背,所以他知道,那魚游動的路線,已轉成了東北方向。
既然那魚他已見過一回,他現在就可以想像他在水裡游動的情景了。他想像那魚張開翅膀一樣寬闊的胸鰭,挺直的巨大尾鰭劃破黑暗的海水。我很想知道他在那樣的深處能看見多少東西,老人想。那魚的眼睛極大,而一匹馬的眼睛要小得多,都能在黑暗裡看見東西。從前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不是說絕對的黑暗。但也和一隻貓的視力相差無幾。
他那抽筋的左手,由於陽光照射,加上他持續活動手指,已經完全恢復了。於是他嘗試將魚線的張力更多交給左手。他聳一聳背上的肌肉,稍稍轉移一下魚線造成的疼痛。
「你要是還不覺得累,魚啊,」他大聲說,「那你真是太不同尋常啦!」
這時他感到特別累,而且他知道,夜晚就快要降臨了,所以他努力去想些別的事情。他想起職棒大聯盟,他稱之為Gran Ligas,他知道紐約洋基隊正在迎戰底特律老虎隊。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但我還不知道juegos(比賽)的結果呢,他想。然而我必須有信心,我必須配得上偉大的狄馬喬,即使腳後跟長了骨刺,他也忍著疼痛,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完美無瑕。什麼是骨刺呢?他問自己。Un espuela de hueso(骨刺)。我們身上沒有。它會不會像鬥雞腳上的距鐵扎進我們腳跟那樣疼痛呢?我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那樣的疼痛,也無法像鬥雞那樣,被啄掉一隻眼珠甚至兩隻眼珠還繼續戰鬥。與偉大的鳥獸相比,人並沒有多少優越之處。比較起來,我還是更願意做那隻待在海水深處的黑暗中的動物。
「除非是來了鯊魚,」他大聲說,「如果來了鯊魚,願上帝憐憫他,也憐憫我。」
你相信偉大的狄馬喬會像我這樣,和一條大魚相持這麼長的時間嗎?我相信他可以,而且能堅持更長的時間,因為他現在年輕力壯。他的父親也曾是漁夫。但是骨刺會不會帶給他太多的疼痛呢?
「我不知道,」他大聲說,「我從來沒長過骨刺。」
太陽下山時,為了給自己增添自信,他想起自己在卡薩布蘭加一家酒館裡的經歷。他在那兒和一個從西恩富戈斯來的大個頭黑人比賽扳手腕,那人是碼頭上最強壯的人。整整一天一夜,他們將手肘支在桌上畫著的一條粉筆線上,小臂朝上伸直,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都試圖將對方的手壓倒在桌面上。很多人押了賭注,在煤油燈下進進出出,而他一直盯著那黑人的手臂、手,還有那黑人的臉。在過了最初八個小時之後,他們每隔四小時更換一個裁判,好讓裁判睡覺。他和黑人的指甲縫裡都滲出血來,他們倆互相瞪著對方的手、小臂,還有眼睛。下賭注的人在屋子裡走進走出,或是坐在靠牆的高腳椅上觀戰。屋裡的牆壁是木質的,都刷了鮮藍的油漆,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那黑人的影子很龐大,當微風吹動煤油燈,他的影子就在牆上晃動著。
整個夜晚,他們的賠率反覆地變來變去。那些人餵黑人喝蘭姆酒,還替他點菸。喝了蘭姆酒之後,黑人使出驚人的力氣,一度將老人的手壓下去將近三英寸。可是老人,當然那時候他還不是老人,而是冠軍聖地牙哥,又將手抬起來,將雙方拉回勢均力敵的僵局中。然後他就確信自己能夠戰勝那黑人,儘管黑人是個好人,而且是了不起的健將。天亮了,下注打賭的人都要求算作平局,裁判也直搖頭,但是他使出渾身力氣,將黑人的手一點一點往下壓,一直壓到桌面上。這場比賽是星期天早上開始的,直到星期一早上才結束。許多打賭的人要求算作平局,是因為他們還得去工作。他們要麼在碼頭上搬運麻袋裝的砂糖,要麼在哈瓦那煤礦公司上班。要不然所有人都想要看到比賽進行到底的。不過,他確實結束了比賽,而且趕在大家出工之前。
在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所有人都喊他冠軍,後來在春天的時候,又進行了一場複賽。不過大家下注的數目並不大,他相當輕鬆就贏了比賽,因為在第一次比賽時,他已經擊垮了那個來自西恩富戈斯的黑人的自信心。從那以後,他又參加過幾次比賽,之後就不再參加了。他認定,只要自己有足夠的決心,就能打敗所有人。不過,他也認定,這種比賽不利於他要用來釣魚的右手。他也曾試著用左手參加了幾次練習賽,但是他的左手總是背叛他,不會按照他的意願行事,所以他也不信任它。
這會兒太陽已快將他的左手烤好了,他想。它不會再抽筋了,除非夜裡變得太冷。誰知道今天夜裡會發生什麼事呢?
有一架飛往邁阿密的飛機從他頭頂上方飛過,他看著飛機的影子驚起了成群的飛魚。
「這兒有這麼多的飛魚,就該會有鯕鰍的。」他一邊說著,一邊身體後仰著拉魚線,想看看能否將魚線再往回收一些。但他根本做不到,魚線照舊繃得緊緊的,小水珠在上面顫抖著,魚線眼看就要繃斷了。小船依然緩慢地前進著。他一直盯著那架飛機看,直到再也看不見。
坐飛機的感覺一定很奇妙,他想。也不知道從那樣的高處往下看,大海會是什麼樣子?如果不是飛得太高,他們一定能清楚地看見這條大魚。我希望能在兩百英尋的高度上很慢地飛行,可以從空中俯瞰這條魚。當年在捕龜船上的時候,我曾經待在桅頂的桁杆上,即便只在那樣的高度,也能看到更多。從那兒往下看,鯕鰍的顏色似乎更綠,你還能看見他們身上的條紋和紫色斑點,他們游動時,你可以將整個魚群盡收眼底。為什麼在黑暗的深流中游得很快的魚都有紫色後背,而且通常都有紫色條紋或者紫色的斑點呢?也難怪鯕鰍在水裡看起來是綠色的,因為他本來是金黃的。可是當他們非常飢餓、需要捕食的時候,身體兩側就會出現馬林魚那樣的紫色條紋。會不會是因為憤怒、或者游得太快,他們才顯出那些條紋呢?
就在天黑之前,他們經過一個由馬尾藻堆積而成的小島,這個小島隨著波浪在海面上起伏著、搖擺著,彷彿大海在一條黃色毯子下面,正和什麼東西做愛。就在這時,他的小魚線釣住了一條鯕鰍。他第一眼看見那條鯕鰍,是在牠躍出水面的瞬間,在太陽的餘暉裡,牠顯出真正的金色。牠一次又一次跳到空中,彎曲身體,拚命拍打著,就像在表演一種出於恐懼的雜技。老人想辦法讓自己回到船尾,蹲下來,用右手和右臂穩住那根粗魚線,用左手將鯕鰍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魚線,他都用自己光著的左腳踩住。鯕鰍被拉到船尾時,絕望地來回亂竄亂跳。老人從船尾探出身去,把這條有紫色斑點的金光閃閃的魚拎上了船尾。牠的嘴巴痙攣著,急促地咬著魚鉤。牠長而扁平的身體、牠的尾巴和腦袋,都用力拍打著小船的艙底,直到老人用木棍敲擊牠金光閃耀的腦袋,才讓牠在顫抖中平靜下來。
老人把魚從魚鉤上卸下來,重新裝上一條沙丁魚做魚餌,並將魚線拋回海裡。然後他又想辦法慢慢回到船頭。他洗了洗左手,在褲子上擦乾。然後他把那根粗魚線從右手交到左手,在海水裡洗了洗右手。與此同時,他觀察著太陽沉入大海,還有那根粗魚線傾斜的角度。
「他完全沒什麼變化。」他說。但是當他觀察拍打手掌的海水時,察覺到小船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我要把兩支船槳綁起來橫在船尾,這樣在夜裡就能減慢他的速度,」他說,「他為夜晚做好了準備,我也是。」
最好等一會兒再收拾這條鯕鰍,好讓牠的血多保留一點在肉裡,他想。我可以等一會兒再弄,到時候一併把船槳也綁好,給小船添加些阻力。眼下我最好還是讓這條魚保持平靜,日落時分可不能過分驚擾他。因為對所有的魚來說,日落是他們的艱難時刻。
他舉起手在空中晾乾,又用手抓住魚線,盡量讓自己放鬆下來,聽任自己被魚線朝前拉,直到將身體緊貼在船頭木板上。這樣,小船就承擔了一半的張力,也許還更多。
(未完待續)
珍藏文豪海明威經典《流動的饗宴:海明威巴黎回憶錄》+《老人與海》


